卷五 評林下
《柳文指要》·章士钊
焦里堂之於柳文 一 里堂所著《雕菰集》,一有資考證之短書也,《書〈非國語〉後》云: 一《國語》也,或是之,或非之,而《國語》則至今存;一《非〈國語〉》也,或是之,或非之,而《非〈國語〉》則至今與《國語》並存,然則是非果何定乎?古人之書,往往是非各半,苟不論其世,則一言且可非、可是也,是非旣各半,則並存也固宜。孟子不信《武成》之“血流漂杵”[1],學者奉之;東都好讖緯,王仲任為《論衡》,以斥棄一切陰陽五行之說;宋歐陽公修《唐書》及《五代史》,亦盡削天文徵驗,皆與柳氏義合。夫性與天道,子貢未聞[2],好語怪異,以惑民志,詎足訓也?褒姒之事,予嘗辨其謬,惜柳氏未及此,尚有遺耳。 是非兩存,不加抉擇,而言外卻有無形之權衡在。歐陽永叔號稱吐棄柳文,而於屏斥天文徵驗,此一點竟與子厚適相吻合,經里堂提明,亦自有趣。至褒神化為龍而能言,及龍亡而漦在,漦入後宮,童妾遭而受孕,其事太怪。即庸童小夫,亦知其無理而不置信,是直不値一辨耳,故子厚不為着筆,非遺也,里堂之《褒姒辨》,亦似可不作。 里堂又書韓退之《毛穎傳》後如下: 昌黎韓氏作此文,當時多笑之者,柳州辨之,以明夫張弛、拘縱之理,誠通儒之論哉!然而人不能學昌黎,而類能學其《毛穎傳》,人不能服膺柳州他論文之言,而類能服膺其題《毛穎傳》之言,豈眞以蜇吻裂鼻、縮舌澀齒之物,而可以常服哉?縱易而拘難,張苦而弛便也。 此文作者意在揚韓,而實乃重柳。何以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