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評林上
《柳文指要》·章士钊
馬班 頃閱呂月滄[1]與毛生甫兩書,其於次第馬、班,略有異同。第一書云: 仲倫[2]先生之論文,大旨由唐、宋以上窺秦、漢,於漢人常先馬而後班。故字法曰質而不俚,句法曰雕琢復朴,行文無定法,要之以跌宕自在,尤以事外遠致為難。所忌者熟也,俗也,率易也,雖貴精深,然務精深而流於艱澀,亦弗尙也。 第二書云: 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此童而習聞者,然雅密固文,疏澹亦未必不文。師承在近,由之而光益爛焉,則務加其膏爾。舍是而直追漢人,不數唐、宋以下,彼獻吉[3]、于鱗[4]、仲默[5]、元美[6]之倫已先之,竟何如矣?執事頃所論,深有得於班氏書[7],以近小說家為偽學《史記》之弊,誠然誠然。若陳承祚[8]之志三國,則固以簡質勝,名物瑣碎,惟裴世期[9]所注時時有之,其近於小說及煩蕪為累之處,或正不免。 由前之說,宜先馬而後班,由後之說,當申班以救馬,專就文言,究應胡取?更煩言之:前者文以跌宕為宗,避熟、避俗、避率易而外,不論故輊之曰繁重,或故軒之曰雅密,皆非率先爭取之的彀。後者文須篤實光輝,不能縱而無範,徒取疏宕有奇氣,而任筆所之,將近小說家言,而與貪常嗜瑣一流無異。 之二說者,為桐城家三百年來起伏不定之問題,迄無人焉能為之宗主,而使趨於一範。吳仲倫固為桐城正宗,而以與陽湖淵源不淺,勢不得追隨望溪,摽孟堅而出之大門之外,亦姑於馬、班間先焉後焉而已。至毛生甫源遠而流益分,為文剗削生峭,不隨人俯仰,非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