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昌黎的《画记》
《中国文学评论》·李健吾
不记得是在中学几年级了,国文先生给我们讲韩昌黎的《画记》。他告诉我们学生,想做一篇好记事文,必须念熟这篇文章。讲到淋漓所在,他唯恐我们不明白字面的意思,千方百计来比样子给我们看。例如,讲到“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他手脚乱动的情形,差不多赛过我们在新世界 (北平的新世界,后来沦为贫民窟了) 喜欢看的文明戏法。越讲越忙,忙到后来,他自己也似乎头为之晕晕然。方才做完赶羊的姿势,忽然变成大元帅颐使下人的神气; 一会儿他似乎要睡了,马上他提起脚要过河的样子,还没有跳过去,便仿佛坐在石头上脱鞋——一双永远不上鞋油的发灰的破黑皮鞋。学完人的行止,接着他就来学马。当然他不全学,因为有些词句让他想起他的尊严,例如“鸣者”,他便不鸣了。讲到马,他的困难最多。我不妨举两个例。一个是: “下者”和后面“降者”的区别; 一个是“行者”和后面“走者”的区别。看着他其其地口吃,一身汗一身汗在流,我们中间一位忽然动了灵机说: “上者,下者,行者,牵者。”四者之前全应该有一个“人”字,或者索兴不如看做消极的声音 (Passivevoice)。所成为问题的,就是下面所有的什么“者”,全是马的动作。怎么韩愈就那么糊涂,在一个“于马之中”的大帽子底下,把“人”也夹杂在里面,看做马了。我们的先生过了这道难关,便恭维韩昌黎的算法精明。他叫我们从头细数一遍。我记得我们来回数了好几遍,终于弄对了韩愈的“凡人之事三十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