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 鍾嶸
《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朱东润
論文之士,不爲時代所左右,不顧事勢之利鈍,與潮流相違,卓然自信者,求之六代,鍾嶸一人而已。嶸字仲偉,潁川長社人,齊永明末司徒參軍,入梁官晉安王記室。《南史·鍾嶸傳》稱:“嶸嘗求譽于沈約,約拒之,及約卒,嶸品古今詩爲評言其優劣云:‘觀休文衆製,五言最優。齊永明中,相王愛文,王元長等皆宗附約,于時謝朓未遒,江淹才盡,范雲名級又微,故稱獨步,故當辭弘于范,意淺于江。’蓋追宿憾,以此報約也。”宿憾之説,今無可考,休文辭密意淺,豈有虚誣,不得以此反責鍾嶸也。 [1] 《文心雕龍·明詩》篇云:“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其言略涉藩籬,未加深論。仲偉《詩品》總論詩義,始云:“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摇盪性情,形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借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此則學有專攻,立論自異。 仲偉論詩,以五言爲斷限,故曰“嶸今所録,止乎五言”。其論五言詩之成立,則云:“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謡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至其論及四言詩五言詩之别,則云: 夫四言文約義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衆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於流俗,豈不以指事造形,窮情寫物,最爲詳切者耶? 按魏、晉而後,五言轉繁,至於齊、梁,遂稱極盛,然詩體雖定,而評論之士,或眷戀故昔,不忍違棄,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