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兴字
《中国的礼乐风景》·胡兰成
◎胡兰成 一 中国文明的造形不但音乐,便一切日常人事与器具诸艺亦莫不依于大自然之意志与息,资于物之形而游于物之象,兴于物之意,故可以之为礼,而有人世。 先说中国的人,就是形躯的背后尚有象,故可以是天地人的人。中国的女人是有在女形背后的女人。中国的日用器皿如殷周以来的铜器漆器等,皆是会得了物之象,故能有如此多的形态变化。而且中国人与中国的东西都有一种疏散开展而强大有力,这疏散开展与强大,则是得了物之意,而通于大自然的意志者。中国人的常言、“凡事要留个有余不尽”,亦是会得这个意字,中国历史的长久,便是与大自然的意志同其无穷。 人世的时空有限而无限,有限时空是生于物形的,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时空,而无限时空则是生于物象与物意的。 中国的庭园,寻丈之地可以寄无穷之景,此即是空间在于庭院,不是庭院在于空间了。今日春晴,里巷草湿地润,日出在树,道旁人家院落中少妇在晒棉被,男人上班,小孩上学去了,午前闲静,惟闻鸡啼。只觉世上的日子好长,此即时间在于人世,不是人世在于时间。 此就是礼乐文明。 中国文明凡有形制的皆是礼,可说凡器皆是礼器,凡事皆是礼仪,器物与人事皆是有物之形,有物之象,有物之意的,其空间时间皆是有空义时义的。 凡器物人事有物之形,即是皆可以观。有物之象,即是皆可以群。(物形有隔,而物象则有相通,故可以群。)有物之意,即是皆可以兴。 凡器物人事有人世的时空,即未央宫的一片瓦亦可以颂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