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宋詩
《国语文学史》·胡适
最近幾十年來,大家愛談宋詩,愛學宋詩。但是沒有一個人能明明白白的說出宋詩的好處究竟在什麼地方。依我看來,宋詩的特別性質全在他的白話化。換句話說,宋人的詩的好處是用說話的口氣來做詩;全在做詩如說話。杜甫的詩裡已有這種體裁。如 熟知茅齊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街泥點污琴書內,更接飛蟲打著人。 第一第二兩句,若用平仄寫出來,是“仄平平平仄平仄,平仄仄仄仄平平”。他並不是故意要做什麼“拗體”。他只是要說話。宋朝“西昆體”太講究格律與音調了,故當時的反動便是不知不覺的打破這種聲調與格律的拘束。第十一世紀前半的大詩人已有這種趨向,十一世紀後半的詩人更朝著這方向走了。十一世紀前半的詩人中,如梅堯臣的詩: 憶在鄱君舊國傍,馬穿修竹忽聞香;偶將眼趁蝴蝶去,隔水深深幾樹芳(《京師逢賣梅花五》之一) 西鄰少年今出遊。東家女兒不識羞,門前烏白葉已暗,日暮問誰在上頭。(《黃鶯》) 荒水浸籬根,籬上蜻蜓立;魚網掛繞籬,野船籬外入。 水上賣瓜女,摘皮陂上田;長麻已不識,滿把青銅錢。(皮字《宋詩》抄作瓜,今據徐氏翻明正統) 買魚問水客,始得鯽與魴。操刀欲割鱗,跳怒【上髟下香】鬣張。(以上《雜詩絕句》十七首之三) 這種詩的聲調的自由,與其說是復古,不如說是恢復自然。與梅堯臣同時的,如蘇舜欽的律詩: 東出盤門刮眼明,蕭蕭疏雨更陰睛。綠楊白鷺俱自得,近水遠山皆有情。萬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羈苦俗人輕。無窮好景無緣往,旅棹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