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笠山农场》·钟理和
入夜以后,雨就停歇了,但黑暗比落雨时更加浓厚。好像四周一律用一道黑黝黝的厚壁砌成,厚壁自亭子起把外边的世界隔开了。空气铅样沉重,水样潮湿,它和那久雨发霉的气息一起压迫着、妨害着心脏的鼓动。 亭梁下,一根头号亚铅线吊着盏纯玻璃制成的洋灯,白色的笠盖,青色的油壶,赤色的芯带。反射良好的火光,透过光洁明净的玻璃管在黑暗中划出哗亮的亭子和半昏暗的亭边一块土地。 在无限静默中,那滔滔不绝的水声,那仿佛流向不可知的另一个世界里去的洪流,它有如在劫后荒凉的废墟上四处徬徨的野兽,在聚群狂吼——向虚寂和毀灭的世界…… 淑华在傍晚时分便赶回来了。晚饭后,他们都在凉亭里闲坐;致平深深地靠在他父亲平日坐的大藤椅里。日间事件的突兀和严肃与周围的寂静,在他们之间引起孤寂的感觉。他们觉得好像自己已遭人遗弃。这思想不住噬着他们的心。致平一面惦念哥哥的安危,一面恨恨地骂着残忍的何世昌。 “致平叔,”淑华说,“你看致远有没有危险?” “这很难说,”致平忧郁地说,“他的伤势相当严重,也许——” 致平瞥见妹子那份孤凄样儿,不觉转了口气,柔声柔气地说:“云英,你不睡觉去还坐什么!去吧!先睡去吧!” 这位软心肠的少女在他旁边默坐着,两只眼睛还挂着泪痕。听见哥哥这样说,便当真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走进屋里去了。 云英走后,现在只剩下致平和淑华二人单独相对了。他们谁也不开口地又坐了一会儿。淑华向里屋侧起耳朵。里屋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