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圣安东的诱惑
《福楼拜评传》·李健吾
“我知道什么是空虚。然而谁知道?伟大或许在这里;未来在这里滋生。仅仅要小心梦想:这是一个引人入彀的丑恶的怪物,而且已然啃掉了我好些东西。这是灵魂的塞壬(Sirène);她唱,她喊;你去了,你再也回不来。” ——一八四六年四月,福楼拜致杜刚书。 《圣安东的诱惑》其实是福楼拜自己的诱惑。他拿上来,放下去,又拿上来,再放下去,然而始终他不肯丢弃,好像这正象征他自己一部分的生命,或者说痛快些,全幅的生命。这不仅是想象的制作,而且是血肉的结晶,好像一个失恃的小女,啼泣着,招着小手,提醒她的存在,慰藉寡母的悲苦。然而小女具有太多的父母的习性,为了挽救这种不可避免的错误,寡妇不得不施以笞打,希望女儿来日因之成器。实际这里的譬喻并不恰当,所谓儿乎女者,从小到大,不见过去的痕迹,而《圣安东的诱惑》,虽然是一部书,却有三种不同的稿本。福氏一点不想重写三次,然而命运仿佛有意逼他完成最后的形式,出而阻碍他的发表。“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圣安东的诱惑》正是福氏意外的收获。 从一八四八年起,福氏开始写作《圣安东的诱惑》,而次年九月,全书告成。他往这里放进他所有的材料,甚至于整个他自己。他和下坡一样地轻快。一八五二年六月,正好开始《包法利夫人》,他向高莱女士写信,比较二者道: “在《圣安东》里面,我和在自己的家一样。这里,我和在邻家一样,所以我寻不见一点舒服。” 这是他青年一切的总结束,无论思想方面、情感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