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
《前夕》·靳以
对于任何一件事黄俭之都能用这相同的论调来说明,来断定,终于得到他自己的结论。自然,五十五年的岁月使他看尽了这社会的众相,而近八九年来,显然地他觉得这社会是踏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因为他自己的失势,使他看到了社会上那些惯于以笑脸迎人的,还藏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型。一个个地看到了。这还不只是人与人的问题,整个的社会好象也冷淡了他,把他完全忘掉了,没有人再记起他的才干和他的魄力。他时常愤愤地说: “虽说我只是一枝过时的花朵,被人丢在墙角那里,再也不见天日,就那样腐烂下去?虽然不能说是十二分的了不得,我总也是个人才呵?论经验,论学识,我哪一点比不上他们那些年青人?可是什么都没有我的份,就要我这样活下去等死么?……” 为了不愿意长久地活着‘等待死亡’,他就缩短了清醒的时间——那就是说他放纵地饮酒,常常在醉中过日月,什么都不管。 在他那张圆脸上最先引人注意的就是那个通红的鼻子。从很远就可以看到通体的红色;可是走近看就不同了,那是在表皮里象叶脉一般的红微血管一支一支稠密地布满,象是一碰就可以触破,立刻便有血流出来似的。左右的两个颧骨那里也显得很红,那并不是健康的肤色,和他那红鼻子有相同的来源,就是因为他酒喝得多,心脏麻痹而转到衰弱,才使他有了那不正当的红色。在一副阔边大眼镜的后面那只比右眼小一些的左眼,时时抽动着,当着愤怒和酒醉的时候更显得厉害。唇上的胡子,因为烟薰,变成赤黄色,他的头发却大体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