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篇第十九
《通鉴胡注表微》·陈垣
人生须有意义,死须有价值,平世犹不甚觉之,乱世不可不措意也。自孔子有“未知生焉知死”之言,人遂以为儒家不谈生死。不知“死生有命”,固儒家所恒言,即《鲁论》一书,言生死者何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此生须有意义之说也。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此死须有价值之说也。“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此生之无意义者也。“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此死之有价值者也。至于死之无价值者,“匹夫匹妇,自经沟渎”是也。生之有意义者,“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是也。夫管仲之生,子路、子贡皆疑之,夫子独仁之,何哉?桓公、子纠,兄弟争国,内乱也;蛮夷猾夏,外患也,“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内外轻重生死之宜,剖析何等透彻,岂偷生者所能藉口哉!胡身之生乱世,颇措意于生死之际,故《注》中恒惜人不早死,以其生无意义也;又恒讥人不得其死,以其死无价值也。兹特表而出之。 秦庄襄王三年,信陵欲召缩高使攻管,缩高刎颈而死。信陵君闻之,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请再拜辞罪。” 注曰:安陵,受封于魏国者也,缩高,受廛于安陵者也。缩高之子,不为魏民,逃归秦,而臣于秦,为秦守管。时秦加兵于魏,欲取大梁,安陵傥念魏为宗国,缩高傥念其先为魏民,见魏之危,安敢坐视而不救。公子无忌为魏举师以临之,安陵君则陈太府之宪,缩高则陈大臣之义以拒之,虽死不避,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