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法家思想(其四)
《先秦政治思想史》·梁启超
法家起战国中叶,逮其末叶而大成,以道家之人生观为后盾,而参用儒墨两家正名核实之旨,成为一种有系统的政治学说,秦人用之以成统一之业。汉承秦规,得有四百年秩序的发展。盖汉代政治家萧何、曹参,政论家贾谊、晁错等,皆用其道以规画天下。及其末流,诸葛亮以偏安艰难之局,犹能使“吏不容奸,人怀自厉”(《三国志·诸葛亮传》陈寿评语)。其得力亦多出法家。信哉卓然成一家之言!直至今日,其精神之一部分,尚可以适用也。虽然,此果足为政治论之正则乎?则更有说。 法家最大缺点,在立法权不能正本清源。彼宗固力言君主当“置法以自治立仪以自正”,力言人君“弃法而好行私谓之乱”。然问法何自出?谁实制之?则仍曰君主而已。夫法之立与废,不过一事实中之两面。立法权在何人,则废法权即在其人,此理论上当然之结果也。汉时酷吏杜周,逢迎时主之意,枉法陷人,有规责之者,周答曰: 三尺安出哉?(案:“三尺”谓法也,孟康注云:以“三尺竹简书法律也”。)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汉书·杜周传》) 此言之不可为训,固无待言。虽然,法家固言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商君书·更法》篇述商鞅语)夫前主之立一法,必其对于彼以前之法有所废也。废之者谁?即人主也。前主人主,后主亦人主,则曷为其不可以更有废也?然则杜周正乃宗法家言以为言也。夫人主而可以自由废法立法,则彼宗所谓“抱法以待,则千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