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诗
《诗与真》·梁宗岱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83 诗人是两重观察者。他底视线一方面要内倾,一方面又要外向。对内的省察愈深微,对外的认识也愈透澈。正如风底方向和动静全靠草木底摇动或云浪底起伏才显露,心灵底活动也得受形于外物才能启示和完成自己:最幽玄最缥渺的灵境要藉最鲜明最具体的意象表现出来。 进一步说,二者不独相成,并且相生:洞观心体后,万象自然都展示一副充满意义的面孔;对外界的认识愈准确,愈真切,心灵也愈开朗,愈活跃,愈丰富,愈自由。 * * * * * 哲学家,宗教家和诗人——三者底第一步工作是一致的:沉思,或内在的探讨,虽然探讨底对象往往各侧重于真,善,或美一方面。真正的分道扬镳,却始于第二步。因为哲学家最终的目标是用辩证法来说明和解释他所得的结论;诗人却不安于解释和说明,而要令人重新体验整个探讨底过程;宗教家则始终抱守着他底收获在沉默里,除了,有时候,这沉默因为过度的丰富而溢出颂赞的歌声来。 还有:宗教家贬黜想像,逃避形相;哲学家蔑视想像,静观形相;诗人却纵任想像,醉心形相,要将宇宙间的千红万紫,渲染出他那把真善美都融作一片的创造来。 * * * * * 在创作最高度的火候里,内容和形式是像光和热般不能分辨的。正如文字之于诗,声音之于乐,颜色线条之于画,土和石之于雕刻,不独是表现情意的工具,并且也是作品底本质:同样,情绪和观念——题材或内容——底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