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梵乐希先生3
《诗与真》·梁宗岱
当象征主义——瑰艳的,神秘的象征主义在法兰西诗园里仿佛继了浮夸的浪漫派,客观的班拿斯(Parnasse)派4而枯萎了三十年后,忽然在保罗•梵乐希底身上发了一枝迟暮的奇葩:它底颜色是妩媚的,它底姿态是招展的,它底温馨却是低微而清澈的钟声,带来深沉永久的意义。 文艺界有一种传统的误解:伟大的艺术家,必定是从穷愁中产生的。所以我们意想中伟大的诗人,不是潦倒终身,就是过一种奔放或流浪生活的人。固然,深沉的悲哀,有如麝兰底一缕芳馨,往往引导我们深入人生底花心;到了泪咽无声的绝境,我们便油然生打破沉默的意念。然而有一派诗人,他底生命是极端内倾的,他底活动是隐潜的。他一往凝神默想,像古代先知一样,置身灵魂底深渊作无底的探求。人生悲喜,虽也在他底灵台上奏演;宇宙万象,虽也在他底心镜上轮流映照;可是这只足以助他参悟生之秘奥,而不足以迷惑他对于真之追寻,他底痛楚,是在烟波浩渺中摸索时的恐惧与彷徨;他底欣悦,是忽然发见佳木葱茏,奇兽繁殖的灵屿时恬静的微笑。 可是倘若他只安于发见而不求表现,或表现而不能以建筑家意匠的手腕,音乐家振荡的情绪,来建造一座能歌能泣的水晶宫殿,他还不过是哲学家而不是诗人。诗,像一切艺术一样,固可以写一刹那的感兴,瞬间的哀乐,但是诗,最高的文学底使命,仅止于此么?夜草底潜生,泉心的霁月,死的飞禽,累累下坠的果,以至婴孩底悲啼,睡女胸间停匀的起伏……一般诗人所不胜眷恋萦回,叹息吟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