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前夕》·靳以
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的心就十分难过,他知道他的脸是冷的,鼻子是冷的,手指尖和脚都是冷的,只有他的心脏极忙碌,迅速地跳着,把大量的血冲到头上去。他极力想平复他的情感,可是他显然地失败了。 他的心里时时在想着:“是我太严厉,还是太放任呢?”记得从前他对于儿女们是严厉的,他以为那是为他们好,在事业下他极如意,他不愿意他的子弟们骄纵轻浮,受到别人的指摘还是小事,将来一定难得在社会上立足。而且他是读书人家,礼教总要保持的,他看不惯那些暴发户,那些没有根基的人家。就是有根底的人家,骄傲和懒惰也是致败之由,他不愿意有那样的一天。他从前以为只有他强毅的魄力才能使儿女们好起来,使那个家永远兴盛下去;后来他感觉到,“在这个过渡的时代”许多事都变了样子,而且自从他在事业上失势以后,他对于自己的魄力的信仰也起始动摇,他才觉得他不能再象从前那样固执,那样严厉。他也时常和他们说:“这个时代不同了,什么事我们都该商量办,两利择其重,两害择其轻,我们都得想到我们这个家……” 已经做过的事情他不愿意再翻悔,他还愿意用他那刚愎的个性来完成。可是静宜的事使他受了首先的一个打击,他觉得他完全是被侮辱了,他好象被人指了鼻尖斥骂:“你这个老家伙,你丢尽了脸,你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那为什么你生她下来呢?”他才激怒着要显出他做父亲的力量,他就记起了静宜的话:“——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为了家……”于是他什么话也不好说了,他也时时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