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儿记》·周作人
工场属于市狱,为罪人禁锢力作之所。场本为神寺所改,僧房改为囚室,神龛改为立枷,而长老则易之以狱吏。狱吏者,寔人世所最可恐之物也。彼为监狱之主守,亦即工场之监察,故其权之所及,能以器械置诸囚人之手,而以桎梏加于囚人之足。彼之所为,盖纯一狱吏之本相,残忍执拗,滥作威福,此无足异。然其于上官及家人,则谄笑作乞怜状,如饥犬然,若在狱中,斯惟我独尊,不啻独裁之君主。愚而自用,初无所思。其于他人之痛苦,果所不计,即其切身之利害,亦不顾也。 阿番既入此狱,即被治于狱吏之下,其状如入穸之尸,傫然无复生望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终日劳劳,无得少暇,而食复不给。阿番故为奴,当可任其劳,亦曾为丐,当尚可忍其饿,然丐饿而自由,囚则鞭挞如羊豕耳。且阿番复为盗,盗得食则厌饫,得衣则温暖,一旦缚而为囚,役使如犬马,如何能堪者!然阿番勿敢怨,惟冀忍死须臾,挨五年壶中日月耳。 阿番善啖,为其性。昔西班牙贵族柯达第拉氏亦有是癖,人以为笑,然氏家富,有五万头之羊,故啖癖同而其效异。一在侯爵,仅为笑谑之资,一在囚人,则入饿鬼之道矣。 阿番为盗时,有所得皆易食,以填久饿之腹,今在狱,力作竟日,照常例得壹磅之面包,与二两之肉食之。囚粮定额如是,无所增,惟或有所减。故善饭之囚,至此常饿,而狱吏之腹则硕也。 阿番常饿,然亦不言,一日食既,将起作工,遂亦忘其饥。他囚掬食谈笑,状似甚乐。阿番起立而行,忽见一少年,面苍白,羸瘦,其容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