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騷
《柳文指要》·章士钊
乞巧文 一 子厚善為騷,《乞巧文》即騷也,晁無咎以變騷目之,並為之辭曰: 周鼎鑄倕而使銜其指,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為也,故子貢教抱甕者為桔橰,用力少而見功多,而抱甕者羞之。[1]夫鳩不巢,拙莫比焉,而屈原乃曰:雄鳩之鳴逝兮[2],吾獨惡其佻巧,原誠傷世澆偽,故詆拙以為巧,意昔之不然者,今皆然矣,甚之也。宗元之作,雖亦閔時奔騖,要歸諸厚,然宗元愧拙矣。〔釗案:“周鼎鑄倕銜指”云者,倕,堯之巧匠,周鑄鼎,鏤倕身於鼎,使自銜其指,語本《淮南子》[3]。〕 旨在惡巧,而歸結於詆拙為巧,幾致巧拙之域混,行道者艱於發足,是補之於此打穿後壁,使立敵之界,一觸即破,有甚於子厚者矣。所謂變騷,在讀騷者之眼光見為如是。 子厚一生為文途徑,有由文入筆之一階段,斯時也,非於文有所惡,將不能於筆發生愛力。且時値永貞政變之際,習於宦場鬼域句當,使之心痗,因而發為此文如下一段: 眩耀為文,瑣碎排偶,抽黃對白,啽哢飛走。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宮沈羽振,笙簧觸手。觀者舞悅,誇談雷吼,獨溺臣心,使甘老醜。嚚昏莽鹵,[4]樸鈍枯朽,不期一時,以俟悠久。旁羅萬金,不鬻弊帚,跪呈豪傑,投棄不有。眉矉頞蹙,喙唾胸歐,大赧而歸,塡恨低首。 此與泛常之所謂巧者異趣,而描繪駢四儷六者之一股深功,明明自恨夙行曲徑,以致迷方,一旦翻然改途,瞻前顧後,“獨溺臣心”云云,溺之深自不期而惡之篤也。其下: 敢願聖靈悔禍,矜臣獨艱,付與姿媚,易臣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