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帕米尔高原的流脉》·杨朔
田里的庄稼全部收割完了,粮米送进仓囤,秸梗堆成一大垛,留作冬天的烧草。 自从秋收开始那一天起,全乡的男女差不多全变得特别好脾气,彼此很喜欢说话。那些平常最爱责打孩子的人,在吃新米熬成的稀饭时,即使孩子脱手摔碎一个泥碗,感情也不能支配他们的拳头,他们的感情是被碗里的香喷喷的稀饭溶热了。老人们更同小孩一样的天真,随时会抓起一把硕大而成实的谷粒,在掌心检视一下,啧啧地说: “真他妈的好年头,多少年没有了!” 像这样的谷粒,几乎从每家农户的仓囤里溢流出来,金沙一般的耀眼--全是他们自己的,没有谁敢来剥削一粒。 是这么一天,当农夫们披着半截的夹袄,蹲在柔弱无力的阳光里,互相询问收成的数量,街上出现一个汉子,左手提着一面锣,右手是一跟木搥: 镗,镗,镗,镗!--每敲四声锣,他便伸长脖颈大声地嘶嚷: “快到区政府开会呀!” 最近一些日子,农家的生活实在是难得的消闲。女人还在缝补冬天的棉衣,男人就没有事做了,每天除去睡觉而外,便是晒晒太阳--自卫军几天才上一次操,而且顶多占去半头晌的时间。虽然铜锣的抖动而洪亮的音波,不平常的消息很快地散播开来,这使整个村镇从半睡眠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开什么会呀!” “不知道哪,大半城里来宣传队啦。” “那不又要演戏啦吗?” “快跑呀,好去占个好地方!” “急什么?死孩子!” 李德斋也杂在人群里,忙乱地赶往区政府去。一个鲜明的红印留在他的胖胖的脸颊上。他似乎刚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