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风萧萧》·徐訏
经过北四川路到车站,这是自从大上海沦陷以后我一直没有到过的地方。我看到仇货的广告,敌人的哨兵,以及残垣的阴灰。民族的愤恨与哀痛,一时都浮到了我的心头,我有沉重的内疚,忏悔我近来生活的荒唐。这使我在头等车里开始有消沉的静默。 窗外是我熟识的田野,多年前,我有多少次在光亮的田日下,坐在同样的车上,伏在窗口望蔚蓝的天空与碧绿的田野。我想起那里的人民,其中有我的亲戚与朋友;他们平静地耕种,农夫们唱着歌,农妇提着饭篮,牧童骑在牛背上对着火车欢呼,还有那消消的河流,夏天里有多少孩子在游泳与捕鱼,河旁是水车,人们踏着车轴在灌溉田地。远处的林中有静静的村落,火车过时,村口农场上的妇女,用手遮盖眼上的天光远望着,次次像是对我招呼。如今,铁轨与火车已是田地以外的世界,铁丝网拦着火车行进,车上有敌人的枪手随时提防农民的袭击,而我们对坐在这样的火车里到杭州去消磨苦闷的心情,这是可以原谅的事情么? 我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有敌宪来检查通行证了,我心中浮起更多的羞惭与悔恨,我一直怪到梅瀛子荒唐的旅行计划。 但是杭州终于到了。我们下车后,径赴西冷饭店,我望见了久别的湖山,我曾经在那里寄存爱与梦,有多少友情与诗歌在那里沉默,月儿今夜将满,星星也很灿烂,有多少同样的意境值得我回忆?当年的亲戚与朋友如今大都流离,有的死了,有的去后方工作,有的在前线杀敌。他们的房子烧了,寝室做了敌人的马房,其中有多少变化值得我关念与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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