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新证(1)
《殷辂与周冕》·王国维
一、总论 研究中国古史,为最纠纷之问题。上古之事,传说与史实混而不分。史实之中,固不免有所缘饰,与传说无异;而传说之中,亦往往有史实为之素地。二者不易区别,此世界各国之所同也。在中国古代已注意此事。孔子曰:“信而好古。”又曰:“君子于其不知,盖阙如也。”故于夏、殷之礼,曰:“吾能言之,杞、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孟子于古事之可存疑者,则曰:“于传有之。”于不足信者,曰:“好事者为之。”太史公作五帝本纪,取孔子所传五帝德及帝系姓,而斥“不雅驯”之百家言。于三代世表,取世本,而斥黄帝以来皆有年数之谍记。其术至为谨慎。然好事之徒,世多有之。故尚书于今、古文外,在汉有张霸之百两篇,在魏、晋有伪孔安国之书。百两虽斥于汉,而伪孔书则六朝以降行用迄于今日。又汲冢所出竹书纪年,自夏以来,皆有年数,亦谍记之流亚。皇甫谧作帝王世纪,亦为五帝、三王尽加年数。后人乃复取以补太史公书。此信古之过也。至于近世,乃知孔安国本尚书之伪,纪年之不可信。而疑古之过,乃并尧、舜、禹之人物而亦疑之。其于怀疑之态度及批评之精神,不无可取;然惜于古史材料,未尝为充分之处理也。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为之。虽古书之未得证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证明者,不能不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