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眸子

《云梦断忆》·陈白尘
眼珠子,即瞳人,我们古人称为眸子,是件奇异的器官。洋人说它是心灵的窗户。我们的孔夫子即“孔老二”老先生,也说过眸子正不正,可以看出人的善恶。这是不是唯心主义,我不懂,但我颇为相信。因为在我一生中特别是在牛棚时代,确实见过不少善善恶恶的眸子,至今不能忘怀。因为在那荒谬时代里,在我辈,舌头这器官失去一半作用:其于味也照旧;其于说话,则除了检讨,颇少用场。于是眸子的作用加强了。朋友相见,不敢说话,“眉目传情”,互相注视一下,便是安慰。但也只能限于眉目,如果加上点头或微笑而又被人看见,那可大逆不道,必须追究了。“文革”期间,文联和各协会的“革命组织”曾一度在王府井大街那大楼里“合署”办公,我辈也在大楼中各据一棚。但食堂是共同的,牛鬼蛇神有时也得碰面。不忘旧情的朋友,相遇时偶然相互微笑,不过是“你也来了”之意,绝无共商阴谋之可能,但凤子同志便因对我微笑一下而被追查不已,便是一例。但眸子的另一作用,则在于可以表政治之态:比如有人对我睁圆怒目;大喝一声黑头衔,便可证明与我界限分明,此乃明哲保身之计,也未可厚非。只是有一类“大义灭亲”之辈,对于其亲人之朋友也一律视为仇寇,就未免有罪及九族之嫌了。我的一位三十多年老友,自然也是黑帮,为“大义”故,遭其亲人老伴之“灭”——宣告离婚了。在那年代里这也并非鲜见之事。但这位老伴居然对我这亲人的朋友也“另眼看待”起来:既不相互注目,也不怒目而视,却用另一种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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