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云梦泽

《云梦断忆》·陈白尘
一九七〇年初,我终于到达梦想已久的古云梦泽边那个“五七干校”。这是当时北京文化艺术界人士“荟萃之所”,据说总数应达一万人,实到的已有五、七千人,单说作家,我就见到过冯雪峰、沈从文、张天翼、谢冰心、成克家、楼适夷、严文井、李季、郭小川、孟超、韦君宜、侯金镜、冯牧,以及张光年、李又然等等不下百人,中国作家协会和文化部门的头头脑脑,大概都去了。我虽是从南京被揪回北京的,在经过三年多大轰大嗡、神魂不安的日脚之后,能在农村享受恬静的田园生活,真是心向往之的了。更何况那些先头部队去视察过的人们回来说,那儿是如何山青水秀,又是鱼米之乡,怎能不动心?至于说那儿蚊虫多,地近沼泽等等,自然不在话下:蚊虫叮人,总比恶语伤人要好受得多,何况还可用避蚊油当冑甲。一九六九年下半年起,我就翘首以待,希望榜上有名了。自然,这种干校主要是为“革命群众”而设的,我类“黑帮”,只能附骥尾。就是说,在每批下去的名单的末尾,总要点綴几个我类人物,以便在“革命群众”监督之下,接受再教育。天可怜见,在第一批名单中居然名“超”孙山,我当时颇似范进中举,欢欣若狂,虽然并未真个发疯。可是接近出发时,又没获得通知,这一瓢冷水浇下来,还不是去得成、去不成的问题,而是意味着我这个“黑帮”,“罪擎深重”,连接受再教育的资格都没有。这是无形的宣判!我这略敢于平视他人的头,只得又低下来。后来慢慢细想,冰心、天翼等人罪行是低于我的,还有和我处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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