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茅舍
《云梦断忆》·陈白尘
我们曾有过一个在任何辞典中都找不到的名词,叫“牛棚”。但在我辈中人,是不用解释的,即牛鬼蛇神所住之地也。如今凡是经过十年动乱的人,一提起“牛棚”,却又津津乐道,可见苦难在回忆中也可以成为美谈的。我住过“牛棚”自不待说。还住过单人“牛棚”,却是异数。但我在这儿不敢以“牛棚”称之,却美其名曰“茅舍”者,一来是写实,左来是作为“牛”来说,是单人住的,可是每天晚上却有位“牧牛”人来同居,人畜有别,我未敢强拉他人入“棚”,盖界限不能不清也。 却说这茅舍,是在十里大坝之内,与在坝外的连部相隔约二里之遥。当时坝内绝少人烟。因为前一年发大水,坝内曾成泽国,仿佛云梦泽又要回老家了。所以除了牧鸭人和菜园的看守人,谁也不敢住在这儿。我是以后一种身份入居茅舍的。但又以防万一,不能不有位流动性的“陪客”同住。所以从实质上说,这儿确是我的单人牛棚。在经半年多的疾风暴雨式的生活之后,连部的红砖平房又建成,并且装上电灯了,却突然接到命令,要我“下湖”(当时是如此称的,虽然湖水已被围在大坝之外了)去看菜园子。这算是升迁还是降级呢,没有交代,我自不明白。因此,我是应该高兴还是悲观失望呢,也就说不清。但还是欣然接受了命令,因为除了欣然之外,我也无法表态。不过想到离群索居,自有其优越之处,我也便欣然了。那天正是雨后初晴,命令说,当天就得搬下湖去,却有点为难。这地方到处是油泥地,一下雨,便象滑油山。况且自己得挑起全部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