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書
《柳文指要》·章士钊
與韓愈論史官書 一 論史為柳、韓爭辯文字中一巨案,諸家即右韓如王伯厚、全紹衣[1]之流,於此亦難為韓遮護。辯之起原,在退之《答劉秀才》一書[2]。詞云: 辱問見愛,教勉以所宜務,敢不拜賜?愚以為凡史氏褒貶大法,《春秋》已備之矣,後之作者,在據事跡實錄,則善惡自見,然此尙非淺陋、偷惰者所能就,況褒貶耶?孔子聖人,作《春秋》,辱於魯、衛、陳、宋、齊、楚,卒不遇而死,齊太史氏兄弟幾盡[3],左丘明紀春秋時事以失明,司馬遷作《史記》刑誅,班固瘐死,陳壽起又廢,卒亦無所至,王隱[4]謗退死家,習鑿齒無一足,崔浩[5]、范曄[6]赤誅,魏收[7]夭絶,宋孝王[8]誅死,足下稱吳兢[9],亦不聞身貴而今其後有聞也。夫為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為之哉?唐有天下二百年矣,聖君賢相相踵,其餘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後者,不可勝數,豈一人卒卒能紀而傳之耶?僕年齒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宰相知其無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窮齟齬無所合,不欲令四海內有戚戚者,猥言之上,苟加一職榮之耳,非必督責迫蹙,令就功役也。賤不敢逆盛指,行且謀引去,且傳聞不同,善惡隨人所見,甚者附黨,憎愛不同,巧造語言,鑿空構立善惡事迹,於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傳記,令傳萬世乎?若無鬼神,豈可不自心慚愧?若有鬼神,將不福人。僕雖騃,亦粗知自愛,實不敢率爾為也。夫聖唐鉅跡,及賢士大夫事,皆磊磊軒天地,決不沈沒。今館中非無人,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