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信
《休息》·王实味
薇弟! 又许久没给你信了。你累次来信诚挚体己地安慰我,虽然读时不免更加难受,但每次接到你底来信,也实在感到莫大的慰安,像是痛苦流离于异乡的漂泊者遇见了故人一样。 现在一切手续都比较熟习了,既不用俯首下心地向别人请问,作事也迅捷许多;工作因局长尹君见我实在太吃苦,又分了些给旁人做,总算轻松些许。(听说我管的这部分以前原有人帮办,从我来后便滑脱了,可见这鬼蜮社会中何处不是险诈呵!)不过工作的多寡,只是肉体上的事情,我所最不能堪的乃是这使我灵魂枯焦的精神上的痛苦!假使叫我作一个与天真烂漫的儿童为友的小学教师或者作一个驰驱疆场的革命战士,就是无论怎样劳苦,有内心的愉快调剂着,也是不会觉得苦痛的呀。 在苦闷的极度时,自杀两字也曾在我底脑际盘旋,但是我素来主张有血要痛痛快快地流,要拿它换点代价,要用它洗去些这社会上的污迹;自杀是太懦弱了。我极端反对自命觉悟的青年自杀,我要忍耐着奋斗下去。不过——我惑疑,我做着这种木死的工作就算是与社会奋斗吗?惭愧哟!这不过是为生活为面包而卖掉自己底灵魂罢了!我所想像的奋斗是要用我们烈焰般的生命力和一切的罪恶搏战,不是这样无意义地使灵魂受罪呵! 近半月来差不多夜夜失眠。每天晚上,工作完毕以后,我拣一份晚车来的晨报,踽踽回到这湫隘而又潮湿的小屋内,静静地躺在床上,把正张草草看完后,再细细咀嚼副刊,——这算是我一天中有自我灵魂的时候,因为在白天我不过是一架肉机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