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硖尾村
《酒店》·曹聚仁
黄明中,她是从虱子的世界里跳出来的。她的脑子稍微安静一点,一幕旧景,很鲜明地浮了起来。一袭黄色的旧棉袄,翻了开来,只见一行比芝麻还小的白点,缀在衣缝上;轻轻摘下了一颗,仔细看去,那白粒子黑里带红,轻轻一揿,“必”地一声,流出一星红血。那白点边上,时常爬动著一些小动物,也只有芝麻那么大,灰白色,蚂蚁似的,揿了一下,也是“必”地一响。她的母亲告诉她,这是虱子;她们从南京逃难到广州,又从广州飘流到香港,就多了这一份的财产。她第一回看见了,浑身发痒,惊叫了一回,过后也就天天捉虱子,捉得勤快,虱子生养得也迅速;一直就跟虱子结了小缘。她也学会了咬虱子,格格作响,好似在那儿咬瓜子。 原来,明中的父亲黄震华,胜利后调任南京中央银行会计长;解放前夕,国民政府南迁,奉命押卷赴穗工作。她们也就随后跟著南移,那知她们到广州的前两天,她的父亲恰好又奉命押款飞往成都;祸不单行,等到他从成都飞回海南岛,气候恶劣,飞机失事,他恰巧也在劫数之中。她们母女两人,哭哑了喉咙,流干了眼泪,在举目无亲的香港,又碰上了广州解放所造成的那一段紧张混乱的空气。她父亲的朋友们,惶惶如丧家之狗,自顾不暇,那还有心绪来照顾她们。她们也就很快地从一家公寓的地板上赶到大埔道的木屋中去了。 木屋区,在人心辞典上,似乎便是“贫穷”的别解;那个熙来攘往的人海,谁进入那一角落去,就像飘流到荒岛似的,和旧的社会关系,几乎可以说是割断了。人情看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