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王船山之天道论
《中国哲学原论》·唐君毅
一 前言 明儒阳明之学,至末流而弊。其弊盖在言心性而遗经世之学。顾亭林所谓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而不问,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学是也。求一贯之方,本是宋明理学之根本精神,亦宋明理学之所长。唯徒求一贯之方,而舍多学而识之工夫,诚难免于有体无用之讥。而所谓置四海困穷而不问,则正与宋明诸师讲学之旨相悖。明末理学家如高攀龙、顾宪成、刘蕺山等,皆大义凛然,岂置四海之困穷而不问者?然末流之弊,有如亭林所言,亦不可为讳。故明末儒者,无不重经世致用之学。如梨洲、亭林、船山则其选也。其中亭林之用心,全在治道。其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之义教人,可谓能矫当世之弊。其人格之坚卓,可以立儒者之矩范。然其在哲学思想本身,殊无创发。梨洲之思想,大体承蕺山之绪,其言治道,亦多精辟之见。惟船山窜身猺洞,发愤著书,其哲学思想最为敻绝。船山本其哲学思想之根本观念,以论经世之学,承宋明儒重内圣之学之精神,而及于外王,以通性与天道与治化之方而一之者,惟船山可当之耳。 船山之哲学,重矫王学之弊,故于阳明攻击最烈。于程、朱、康节,皆有所弹正,而独有契于横渠。其著作卷帙浩繁,又多是注疏体裁,思想精义,随文散见,其文之才气盛大,恒曼衍其辞,汗漫广说,颇难归约。同类之语,重复叠见各书,尤难选择何者最宜作为代表,加以引用。吾虽尝全读其书二度,亦不敢言于其书之要领,皆得之无遗。大约其书,以周易内外传、读四书大全说、诗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