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則
《管锥编》·钱锺书
一 張湛註列子 《漢書·古今人表》置老子於“中上”、列子於“中中”、莊子即“嚴周”於“中下”,軒輊之故,不可致詰矣。《文心雕龍·諸子》篇先以“孟軻膺儒”舆“莊周述道”並列,及乎衡鑑文詞,則道孟、荀而不及莊,獨標“列禦寇之書氣偉而采奇”;《時序》篇亦稱孟、荀而遺莊,至於《情采》篇不過借莊子語以明藻繪之不可或缺而已。蓋劉勰不解於諸子中拔《莊子》,正如其不解於史傳中拔《史記》、於詩詠中拔陶潛;綜覈羣倫,則優爲之,破格殊倫,識猶未逮。《全唐文》卷四九五權德輿《醉説》:“《六經》之後,班、馬得其門,其若慤如中郎,放如漆園”;莊、馬已跳出矣。韓愈《進學解》:“左、孟、莊、騷,太史所録”,《送孟東野序》復以莊周、屈原、司馬遷同與“善鳴”之數;柳宗元《與楊京兆憑書》、《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報袁君陳秀才避師名書》舉古來文人之雄,莊、屈、馬赫然亦在,列與班皆未掛齒。文章具眼,來者難誣,以迄今兹,遂成公論。陸游《劍南詩稿》卷四九《雨霰作雪不成,大風散雲,月色皎然》自註:“韓文公以《騷》配《莊》,古人論文所未及也!”誠非妄歎。然劉氏失之於莊耳,於列未爲不得也。列固衆作之有滋味者,視莊徐行稍後。列之文詞遜莊之奇肆飄忽,名理遜莊之精微深密,而寓言之工於敍事,娓娓井井,有倫有序,自具一日之長。即或意出撏撦,每復語工鎔鑄。柳宗元《河東集》卷四《辨列子》復謂“文詞類莊子,而尤質厚少爲作”,《容齋續筆》卷一二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