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

《流亡》·洪灵菲
由S埠开往新加坡的轮船今日下午四时启锚了。这船的名字叫DK,修约五十丈,广约七八丈,蓝白色;它在一碧无垠的大海中的位置好象一只螳螂在无边的草原上一样。这第三等舱的第三层东北角向舱门口的船板上,横躺着七八个乡下人模样的搭客。 这七八个搭客中有一个剃光头,跣着足,穿着一件破旧的暹绸衫的青年人。他的行李很简单,他连伴侣都没有。——一起躺在那儿的几个粗汉都是他上船后才彼此打招呼认识的,他和他这些新认识的朋友,似乎很能够水乳交融。他们有说有笑,有许多事情彼此互相帮忙,实在分不出尔我来。 “老陈,你这次到(口实)叻(即新加坡)去,是第一次的,还是以前去过的?”一个在他身边躺着的新朋友向着他问。这新朋友名叫黄大厚,今年约莫二十六七岁,长头发,大脸膛,黄牙齿,两颧阔张,神态纾徐而带着不健康的样子。 “兄弟这一次是第一次到新加坡去的,”他答。 “到坡面还是到州府仔(小埠头)去呢?”黄大厚问,他这时坐起来卷着纸烟在吸,背略驼,态度纾缓,永不会起劲的样子。 “到坡面去的,”这剃光头的青年回答,他也因为睡得无聊,坐起来了。他的脸色有一点青白,瘦削的脸孔堆积上惨淡,萧索之气。 “到坡面那条街去?你打算到那里做什么事?”老黄问着,口里吐出一口烟来。那口烟在他面前转了几圈便渐渐消灭了。 “到漆木街××号金店当学徒去!”这剃光头的青年答。他似乎有点难过的样子,但这是初次出门人的常态,他的忠厚的朋友未尝向他起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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