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北线》·杨朔
马铁头叫人抬着走了两天,一站倒一站,每站都有村里妇女端水端饭,关心着痛痒,最后到了后方医院。医院就设在安国的一个小乡村里,病房都是农民临时腾出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也用白纸糊得严严实实的。马铁头的伤本来不轻,路上又受了点风,一到就发起高烧来。迷迷糊糊当中,也知道医生来给他治病疗伤,卫生员给他打饭换药,出出进进还常见两个妇道人家,一个青年,冷啊热的照应他。这天晚间,热退了,心里清醒些,嘴是苦的,觉得肚子有点空,想吃东西,睁眼一看,桌子上点着盏棉花籽油灯,灯影里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大娘,正在上一只纳得挺结实的军鞋。他才一动弹,老大娘连忙搁下鞋走到炕前,笑着问道:“同志,你好点没有?饭坐在锅里,想不想吃?” 马铁头点了点脑袋,老大娘回过脸去,朝着对面屋大声说道:“你先不要纺线了,给同志把饭端来吧。” 对面屋应了一声,呜呜响着的纺车立时停了,不一会门帘一撩,走进个粗手粗脚的媳妇,端着碗热腾腾的京米稀饭,随着又闪进个刚成年的半大小子,闯闯辣辣的,也学大人的模样,叼着根小烟袋。那个半大小子挤上前来,动手要扶马铁头坐起来吃饭,可是手脚重,不小心弄痛了病人头上的伤口,惹得老大娘骂了一句,亲手来扶病人。马铁头喝了几口粥,又躺下去,望着老大娘轻轻说道:“唉,太麻烦你们了!几时等我养好了,再报大娘的恩吧。” 老大娘道:“都是一家人,别说这样见外话了。我儿子也在野战军里,跟你一样,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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