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北线》·杨朔
这一路长行军,雨淋汗溻,战士们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滚得不像样子。一驻军,头一件事是进行清洁卫生。上午休息半天,下半天,连部的伙房烧了两大锅滚开的水,叫大伙烫衣服。理发员在连部院里放了张板凳子,挽起袖子,忙忙碌碌地给大家剃头。 马铁头独自个儿挑了两半筲热水,回到班里,一进院就叫:“同志们,快起来消灭小蒋介石吧!” 疙瘩乔躺在炕上咕哝道:“消灭个屌!我的骨头都走苏啦,几时回家,睡他一辈子也不下炕,报报这个仇!”可是虱子咬得浑身发痒,还是爬起来换了衬衣,跟大家来到院里,把脏衣服丢到瓦盆里,倒上开水烫着。 入冬了,河北平原刚见霜,太阳地里依旧暖洋洋的。大伙在院里搓衣服,洗裏腿,马铁头刷着双踏得净泥的山鞋,揪住鞋跟连摔几下说:“你们瞧,这鞋多硬梆,穿上去踢死牛,再爬两趟山也坏不了!” ―个战士伸了伸舌头说:“你还没过够山瘾哪!这一道光穿山沟,把我脑袋都给挤扁啦。” 马铁头笑起来道:“你怎么啦?是不是也要给山磕个头?”这一说,大家想起出山那天,疙瘩乔回身对山磕了个响头,还说:“阿弥陀佛,这回可离开你了!”——一时忍不住都笑了。 班长杜富海道:“笑话多着呢。去年秋里日本投降,队伍从冀中往张家口开,乍一见山,青乎乎的,真稀罕。进山头一天,累得要命,可是不等吃饭,排长就领大家上山玩去了。——那时候排长还是卢文保。” 魏三宝晃着个青鸭蛋似的头道:“对啦,我才在连部理发,大伙嚷嚷说卢文保派到咱连当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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