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北线》·杨朔
起先,马铁头觉得林四牙非常积极。你看他能说会道的,操场动作又熟练,打饭扫院子,事事抢着干,手脚利索得不行。日久天长,又觉得难于捉摸。你想跟他谈谈心里话,他光在嘴皮上说几句漂亮话,喀啷一声,心口插上道闩,关得风雨不透。 林四牙这人机灵倒真机灵,就是没用在正道上,有点奸滑。先前在河南当过保安团,又在十六军混了几年,满脑子灌的是共产党杀人放火,共产共妻一类邪魔鬼道的话。在怀来刚一解放,提心吊胆的,心想究竟活了活不了,碰运气吧。有人招呼他洗脸,给他熬粥喝,他倒想:“也许是先顺着毛摸我,等我什么都说出来了,再料理死我!不管你有千变万计,反正我有一定之规!”自个是国民党员,单怕国民党点名册子弄着了,没有活命,便想跑。怎么跑呢?一个虼蚤顶不起被单来,不如拉几个人一齐干,又苦于同屋的俘虏都是人生面不熟的,不敢轻易说出这个心事。这当儿,有个过来早一点的解放战士是他相隔二十来里的老乡,坐下来跟他闲谈。一谈谈到宽大政策,林四牙抢白道:“你不用瞒哄我,我什么不知道!”心里可有了点底,猜想性命也许没多大关系了。过了几天,人家待情得挺好,问大伙愿意干什么。有的说愿意回家,林四牙挺着身子站起来说:“我参军!”当时写了挑战书,带动许多人到了前线。私下里,他可这样想:“问还不是装装样子!自个是炮灰里清出来的,不参军行么?刘备摔孩子,装假就装假!”从此表面上处处积极,骨子里可藏着另外一套花样。 补到班里,开头实在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