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我与熊十力先生
《生命的学问》·牟宗三
本文是五十年前所写生活忆述中「客观的悲情」章中之一段﹐记自初遇态先生起至抗战期间吾个人之遭遇以及所亲炙于熊先生者。熊先生于民国五十七年初夏逝于沪寓﹐吾讫未能撰文纪念。今将此文发表﹐抒写一真生命之屹立﹐兼表纪念之意。至于熊先生一生学问之详述﹐则请俟诸异日。此文前尚有两章﹐一曰直觉的解悟﹐一曰架构的思辨﹐曾发表于「自由学人」。此文乃承前而来者﹐人见之或有突兀之感﹐故略赘数语以明缘起。民国五十八年十二月著者识。 我从美的欣趣、想象式的直觉解悟,转入「为何」、「如何」的架构思辨。这架构的思辨是抽象的,是纯理智的,是与现实无关的。这用存在主义的词语说,是「非存在的」。这样才能接上希腊传统的「学」。但我在「非存在的」领域中,同时也常被打落在「存在的」领域中,正视着「存在的」现实。在时代的不断的刺激中,我不断的感受,不断的默识。在不断的默识中,我渐渐体会到时代的风气、学术的风气、知识分子的劣性、家国天下的多难、历史文化的绝续。这一切引发了我的「客观的悲情」。由这客观的悲情引我进入「架构的思辨」以外的义理。由于对这义理的渗透,我始能明白这一切之所以如此与所以不如此之「精神上的根据」。 我之接触到这一线,其最初的机缘是在遇见熊先生。我之得遇熊先生,是我生命中一件大事。所以我这一章必须从这里说起。 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民国廿一年,那时我廿四岁),有一冬天晚上,我到邓高镜先生家里去,他说我给你一部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