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
袁中道
報伯修兄 弟出都凡三月,始抵吳門。蔣蘭居相邀,晤於西湖。至潘雪松小桃園同住半月。所謂仙者甚謬,蓋靈鬼也。鬼因弟至,頗進熟相啖,弟深厭之。何物老魅,妄稱上仙,可恨!然世間事,定須親見一回,不然終不了然。 弟回家,於門外遇小兒子,都不相識,相向而揖,可發大笑。比入村中,荷葉山老樹枝幹皆禿,嚶鳴館已將頹,苔錢滿地。不知吾兄弟,何日復遂夜床聽雨之樂也。 中郎官聲甚美,吳中皆云數百年無此令。而以病瘧,未出者累月。弟嘗謂中郎明膽具足,實有用世之具;而天性慵懶,置之山水間則快,而置之朝市中則神情愀然不樂。邇來之病,弟前在吳時,已略知之,不待今日也。韓昌黎有言:「逆而行之,必發顛狂。」不若棄去,解一閑散為妙。身與官孰親?已與大人商之,大人亦以為然。 弟今年廿七歲矣,功名抑塞不酬,下帷徒勞,頗有一發不中則息機之意。聊借尊罍,以耗壯心,而遣盛年,豈能同古人之韜精沉飲者哉!弟嘗謂天下止有三等人:其一等為聖賢,其二等為豪傑,其三等則庸人也。聖賢者何?中行是也。當夫子之時,已難其人矣,不得已而思狂狷。狂狷者,豪傑之別名也。鄒、魯之間,不知庸人凡幾。夫子未嘗以傳道望之,而獨不能忘情於禽張、曾晰、木皮輩。夫子之眼目,豈同於世之碌碌者哉?居今之時,而直以聖賢之三尺律人,則天下豈有完人?反令一種鄉願,竊中行之似,以欺世而盜名;而豪傑之卓然者,人不賞其高才奇氣,而反摘其微病小瑕,以擠之庸俗人之下,此古今所浩歎也。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