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袁中道
告伯修文 萬曆庚子十一月初一日,弟中道謹修治齋茗,撫膺大叫,告於亡兄伯修先生之靈曰:伯修,伯修!兄如何便長逝耶!自失母之後,兄弟姊妹四人,伶仃孤苦。我時年最小,視兄如父也。里舍書房中,三人相聚講業,夜窗風雨,未常一日不共也。門戶凋零,幸而兄致身青雲,數十年以內,家門昌熾,無一髮一毛非兄賜也。蕞爾之邑,不知有所謂聖學禪學,自兄從事於官,有志於生死之道,而後我兄弟始仰青天而見白日矣。 嗟乎!自兄少年取科第,人皆為兄榮,不知兄心之獨苦也。十二而入鄉校,人皆為兄榮,然不數年而慈母亡矣。十九而薦鄉書,人皆為兄榮,然不數年而身嬰大病,萬死一生;連年床蓐,一鬼不化;稍得平復,嫂氏捐棄;兩兒一女,煢煢然若黃口之涘,啾唧於危巢矣。二十七而中會試第一人,入讀中秘書,人皆為兄榮,然不數年而曾侄、登侄相繼而亡;以至情篤厚之父,撫如蘭如玉之子,一旦化為異物矣。三十六而致位宮坊,夷猶銀榜之間,人皆為兄榮,然嗣續窅如,僅有一女,復嬰慘毒,至於蚤世,自此身畔無一脈矣。外之所謂榮者,浮名也;兄之所自受者,實憂也。浮名顯而實憂暗,故人皆謂兄之處亨,而不知其不盡然也。功德天,黑暗女,半步肯相離哉!然兄雖有獨苦,而猶幸有弟兄聚首,同氣同心。故前年二兄與弟至京師,朝夕晤言,商榷學問,泯解修行。兄亦欲斷世緣,歸田自適。而官累相迫,踟躕未定。遭皇長子憂危之際,講官乏人,雞唱而起,風霜嚴厲。外勞其形,內勞其心。即二兄與我,亦竊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