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脊大衣

《她为什么死》·王统照
质亭先生方从小菜场慢步转回家去。 正是十一月末旬的头几日,海边的北风连刮了两天两夜;据说是受了西伯利亚袭来的寒流影响。天空简直像一团铅块,那末低又那末重,仿佛不定何时会把这纷乱苦痛的地面突然压碎一般。谁晓得究竟从哪方劲吹过来的尖风?东面一阵,西面一阵,小山坡上,马路两旁的干秃树枝一个劲的起伏不定。坚硬土地到处裂开了细缝,没有一点点湿润,都被深冬的酷寒结成冰块。海面上苍苍莽莽的像罩上了一层暗褐色的薄绒毯子,涛声喧闹着在上面翻腾,触打岸坡的岩石,那种激怒的吼声正与空间的狂风奏成可怕的交响曲。 沿路挨去,质亭先生的确不曾向两旁的人物留神,只有电线的迸响与木板招牌互相击动才使他不自觉的随处避开。说“挨”着走:第一,他已是六十开外的一位从前小城中的绅士,身子骨不必说不怎么硬朗,脚步自然吃力。第二,一双穿了六七年的胶州“毡翁子”(一种笨厚毡鞋)又厚又沉,拖着他那两只脚,三步不及一步的向前平趋。 其实,质亭先生好些年来的生活,——这种笨拙的毡鞋与向前平趋的拖行正可说明一切。“挨”与“拖”把他与他一家人投入这样人造的命运的情形之中。从地方士绅,教育会长,物产管理处长,私立小学校董,万国道德会分会干事等等头衔;从少爷、老爷、绅董等等的称呼;从皮丝水烟,北土,珠兰双熏,四时佳点、鸡、鸭、肉等等的口腹享受,……于今却“挨”到在这个沿海都市里,隔天提着破草提篮,与小市场中的短衣负贩们争较三百二百元的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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