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帕米尔高原的流脉》·杨朔
春来了:北风,这自然界的最可恶的暴徒,凭借本身的一点蛮力,无理性地到处奔突,踏死陌头的小草,击落林木的霜叶,自鸣得意地大声狂叫着;如今,筋力却可怜地枯竭了,喉咙嘶哑了,狼狈地投进自己的掘好的坟墓--静息,消灭。 春来了:草芽,树杈,渲染上苏醒的娇嫩的绿色;鸟唱着,水流着,潜蛰在蜂房似的窑洞和土舍里的人类也起始活动了,迎接那万古不灭的新生。 春来了:吹拂着无私的东风,高原上展开一个活泼的春耕运动。 男人,女人,老头,小孩,错杂在黄牛和梨铧的中间,耕地,播种,汗里流着愉快,土里埋着希望。 他们说笑,歌唱,心是轻的,工作也是轻的。 “嘻,看你连犁都不能使,还当什么义务耕田队的队长呢?” “这样不对么?” “罢啦!你顶好到我们妇女学校生产小组毕毕业,再下庄稼地吧!” “你说怎么使呢,有财嫂?” “嘻,嘻!念冬学,你能教我们,讲种地,可就不行啦。” “让我做做小学生吧,冬学一关门,老师就没落了。” 有财嫂眯起小眼睛,差不多像从前一样快活地嬉笑着。只有在孤寂的时候,才会触起死去的丈夫,于是她就想: “难过有什么用呢?总得挺起精神过日子呀!” 二月底。高原的天气残存着一点轻寒,棉衣还离不开身,工作热起来,一些汉子便解开怀,袒露出胸膛,再热,索性脱下衣服,赤裸着上身:胸脯,脊梁,胳膊,铁锈似的蒙着一层斑驳的灰垢。他们摇着鞭子,吆喝着耕牛,没有烦恼,只晓得工作--工作就是快乐。 张大爷坐在陌头上,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