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春天来了

《红石山》·杨朔
春天来了,正是一九四四年。吹上几阵东风,红石山上各色各样的花草都冒了头。黄玫瑰开得最早,香喷喷的,遍山遍野都是。工人区的石碓臼里积的雪都化成水,几只山鸦雀落到碓臼边上,尾巴一跷一跷的,枪着跳进雪水里,亮开翅膀,头往水里一扎,翅膀拍打着水,洗起澡来。 董长兴的心一点都没苏醒。去年爷俩病时,庆儿吃了丸药,再加上他娘侍候得熨熨贴贴的,躺了二十来天就好了。做爹的到底老了,从秋天躺到冬天,冬天又拖到春天,刚好点,别做事情,做事别累着,别撑着也别饿着,更不要焦急,一焦急,那病也就犯了。就这样,时好时犯,整整拖了半年,拖得老头子只剩下一把瘦骨头。 殷冬水的死信传到老人的耳朵时,他一天没吃饭。殷冬水是他近邻,又是他从小摸着头长大的,死得这样惨,哪能不伤心? 节气一改,庆儿娘心里又存了点指望,天天辨别着男人的气色,悄悄想道:“病怕春秋雨季,开春没添病,也许不要紧了。” 土窑外下起雨来,沙沙的,一阵松,一阵紧。顶到半夜,庆儿才推开门进来,浑身湿淋淋的,又是红汗,又是泥水,乏得什么似的,一屁股坐到炕上说:“饿坏我了!快给我点吃的罢,娘!” 他有十七岁了,一半像大人,一半像孩子,身量才拔起来,脖子显得很长,劳累得又瘦,只剩一对大眼,挂着帘子似的红眼睫毛。他娘连忙拾了一碗红高梁面窝窝头,递给儿子,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一面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又是这样晚?” 庆儿塞得满嘴是干粮,呜噜呜噜说道:“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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