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死亡线上

《红石山》·杨朔
庆儿没好,他爹又跟着害起热病了。炕上躺着两个病人,忽冷忽热,整天昏迷不醒,全靠庆儿娘招呼。一发高烧,老头子仰着脖子,胡子挂着粘痰,含含混混地乱说胡话。庆儿闹得慌,翻来覆去,顺着嘴乱说:“回家去,回家去,我要回家去!”……”发起冷来,这孩子便直着嗓子嚷:“嗳哟嚎!嗳哟嚎!”一下子就厥过去。 庆儿娘日夜不脱衣裳,伴着病人悄悄地哭,心里又焦急,憔悴得黄皮骨瘦的,好像拿栀子水洗过脸,本来没病,也带上五分病了。爷俩都不挣工钱,一天一天,家里绝粮了。长兴清醒点,喝口白水,像是个馋嘴的孩子,哼哼着说:“嗳,要有口米汤喝多好!我就想口米汤喝!” 可是从哪弄呢?庆儿娘还是昨天晌午吞了几个半生不熟的烂山药蛋,顶到脚下饿着肚子。人穷志短,爽性抹下脸,出去讨口饭吧!碰巧能要点米汤,也说不定。就端着个破碗,走到外面来。 区里的光景竟大变了,死亡统治着全山。四下静悄悄的,难得遇见个活人。就是遇见个把人,也只剩下副骨头架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快进棺材了。前沟后沟,扔的满是死尸,有的卷着破席头,有的光着身子,死尸的臭味熏得人恶心。要哭么?哭吧!哭几回也就没劲了,不哭了,活着的人还得活呀! 庆儿娘拿手扶着墙,走几步,歇一会,挨到一家门口,朝里伸着个破碗,有气无力地小声说:“行行好吧,乡亲们,有剩饭赏我一口!”可是,这家门口摆着死人,那家炕上病倒好几口,第三家的病人快要断气,娘们小孩正围着凄凄惨惨地哭。自己都顾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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