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长夜漫漫何时旦?

《红石山》·杨朔
人是经不起折磨的,可又顶耐折磨。董长兴比起乍来时,走样了。高大的骨格瘦嶙嶙的,两腮洼下去,头发胡子乱蓬蓬的,亚赛霜打的枯草。庆儿娘见他血气越来越衰,有时为了吃的,一能动弹,还得挣扎着上班,日夜担忧他支撑不住。可是也算他命大,熬过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熬过一个秋天,于今又入秋了。刚过五十的人,记性坏得颠三倒四的,心事又重,好不好便带着忧愁的神情,问他老婆道:“你说咱们离家几年啦?” 庆儿娘掐着指头,怯生生地算道:“前年冬底来的,去年一年,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 董长兴就叹气道:“嗳,日子真难过,怎么好像有几十年啦!” 殷冬水早出了院,瘦了,嘴显得更大,左胳膊啷当着,袖口空荡荡的,性子变得更烈。每逢谈起这些事,他就要破口骂道:“他娘的,算起来日子不多,倒霉可倒到家了!光肥了日本人!你们看山上,一年兴旺是一年!” 可不是,矿山上数着这时候人多,房子和土窑塞得满噔噔的,还占不下。新抓来挺多人只得露天搭窝棚,秋天雨多,一连阴,漏得泥汤浆水的,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庆儿娘又像哭似的埋怨道:“光知道到处抓人,拿什么给吃的!前次领了点小米,他爹还高兴呢,谁知是捂了的坏米,焖干饭吃,臭的像屎,一闻就恶心发哕,哪里咽得下去!这一程子,想吃臭米也吃不到,光配给山药蛋了。” 还是烂的,都生了芽。米缸里没有一颗存粮,白水煮烂山药蛋,乍吃也香。一遭香,两遭臭,赶吃到第三遭,见了就发怵。大人还可以强咽,庆儿快长成人…

本章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