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茫茫的夜路
《红石山》·杨朔
这天黑间,月亮滴溜圆。正当半夜,一小股人摸出工人区,顺着一道陡坡溜到沟底,悄悄地偷下山去。一起是十个人,被窝卷成长条,斜捆在身上,有的后腰上还绑着个破包袱,手里一律提着根镐把子。领头的是殷冬水,闪着个大身量,脚步总不能放轻,往往踩得石头响。后尾都是本组的光身伙友,脆萝卜嗓子也在里边。死逼到头上,谁不想跳出死地?三言两语,彼此透露心事,又一商量,就在今黑间觑个空,搭着伴奔下山去。 月亮光白哗哗的,满山的灯火好像褪了色,也好像比往日稀落了。这股人掩掩藏藏的,一路小跑,快到山脚时,影影绰绰地瞭见前面有一座炮楼,枪眼里透出灯光。 殷冬水收住脚,悄悄喊道:“这边来,这边来!”领着大伙爬上个斜坡,翻出了沟。 满地都是大秋,正待收割。伏里雨水缺,庄稼人又不断地得给日本人修路,摊差事,难得细锄草,庄稼便瘦得可怜,四处全露地皮。殷冬水领着大家插在庄稼地走,奔着宣化那个方向。从谷地钻进高梁地,高梁地又钻进豆子地,才认为摸到正路,不曾想走到个断崖上。 脆萝卜嗓子叫棘子挂破腿,嘟囔道:“这是往哪走啊?瞎闯一阵,走的就不是路!” 殷冬水拿镐把子拨着庄稼,一边走,一边说:“管他是路不是路,碰碰再说。” 转来转去,殷冬水也烦了,把镐把子一摔,爽神坐下去,赌气道:“歇歇再走吧。看起来方向不错啊,怎么老摸不着正道?” 脆萝卜嗓子朝后望望,还瞭得见红石山上的几点灯火,就发急道:“也不知道天什么时了?顶多才跑出十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