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怀乡」

《生命的学问》·牟宗三
叫我写怀乡,我是无从写起的。这不是说我的故乡无可怀。乃是我自己主观方面无有足以起怀的情傃。我爱山东,我也讨厌现时的山东,我爱中国,我也讨厌现时的中国。我爱人类,我也讨厌现时的人类。 试看,我这种爱憎,完全是一种一般的抽象的,也可以说是客观的情绪。(寡头的客观情绪。) 我讨厌现时的人类,但我的内心不能冷到完全是厌离的境地。可是我对于人类有内在的爱恋,因为是「人」,所以我爱他。这还是孔子「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意识。但这只是抽象地,一般地说。 因为是人,就要真正地是一个「人」,同时就要真正地把人当人看。因此,我反对一切不把人当人看的理论与行动,此如共党之类。「人是人」这一句重复的语句,这一句不把人下定义,不还原为另一种动物,或另一种概念的语句,是多么庄严而警策。因为是人,就要真正地是人,这含有多么崇高而丰富的意义。这点,我深深地起敬畏系念。 可是,你知道,这只是一个抽象的系念。落在具体上,无论是山东人,中国人,以及现时风气中的人类,我都有点木然。我当然有我所敬爱的知交师友。但是一个人只能说有几个知交师友,那也就太孤零,太寡淡而乏陪衬了。虽说人生得一知己而可以无憾,但是若有陪衬,则以无知己为憾;若无陪衬,而徒有少数知交,则反以无陪衬为憾。在此,我可以说,我的情感似乎是受了伤。所谓受伤,不是所受了什么挫折或打击,乃是说先天上根本缺乏了培养,也就是缺乏了陪衬。 对于乡、国、人类,不应当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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