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可说

《顾随说禅》·顾随
五代时的长乐老冯道使人读《老子》,卧而听之。其人开卷,以第一句中“道”字触犯相公讳,乃读曰:“不可说可不可说,非常不可说。” 闻此一则故事,当无不觉得好笑者。据说长乐老当时自家亦不禁为之冁然也。然而若把这个与州官名登,以避讳故,遂将放灯三日改为放火三日者视同一例,则不可。所以者何?后者只是谬误得可发一笑,此外并无意义。前者则是俗谚所谓,歪打正着,缘此谬误,翻成正确;还不止于点石成金,化腐臭为神奇已也。夫《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者,其意岂不是说:道而可以言说,便非经常不变之道。细按下去,此小吏所说岂不正得老子之意?无心人讲话,最怕有心人听,却又正要有心人去听。不然者,即使我佛出世,做狮子吼,发海潮音,宣说微妙至上第一义谛,天雨四华,地摇六动,倘教无心人听去,如果不是大雨淋虾蟆,只管翻白眼,也成为鸭子听雷,莫名其妙。不见当年轮扁对齐桓公自述其斫轮之妙技而终之曰: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遮位老扁并非倚老卖老,大言不惭;实是地道的一位斫轮大匠。且夫所谓得于手而应于心者,何耶?轮扁亦曾自言之,曰:“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如即就斫轮起一番葛藤,则遮两句岂不即是斫轮的第一月?若说老扁不会,他何以能失口道出?若说他会,他何以又说口不能言,而且并他的亲儿子亦复不能受之?至亲莫如父子,难道他的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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