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与友人辩宋儒太极说之转变
《近代唯心论简释》·贺麟
寄来《宋儒太极说之转变》一文,我已细读过。我想周朱之太极说容或有不同处,但必不是甲与非甲的不同,而乃有似源与流,根本与枝干的不同。治宋儒从周子到朱子一段思想,一如治西洋哲学史研究从苏格拉底到亚里士多德,从康德到黑格尔的思想,贵能看出一脉相承的发展过程,不然便是整个的失败。徒就平面或字面去指出他们的对立,实无济于事。朱子之太极说实出于周子,而周子之说亦实有足以启发朱子处。周子措辞较含浑,较简单,朱子发挥得较透彻,较明确。若谓周子的太极纯是物理的气而绝非理,朱子的太极则纯是形上之理,朱子强以己意傅会在周说上,反使周说晦而难解,是则不唯厚诬朱子,且亦恐不能说明从周到朱之线索。 兄以为周子之太极既是气,则谓气有动静,生阴生阳,本自圆通。今朱子释太极为理,谓理有动静,则滞碍而不能自圆。是朱子愈解愈坏,陷入困难。但须知,安知周朱太极或理有动静之说,不是有似亚里士多德“不动之推动者”之动静乎?亚氏之神,就其为不动的(unmoved)言,静也;就其为推动者(mover)言,动也。今谓朱子不可以动静言理或太极,则亚氏又何能以动静言神或纯范型乎?盖理之动静与气或物之动静不同(周子《通书》亦说明此点)。物之动静,在时空中是机械的(mechanical),“动不自止,静不自动”。理或太极之动静是循目的,依理则的(teleological)。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其实乃显与隐,实现与不实现之意。如“大道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