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饿乡纪程》·瞿秋白
小小的院落,疏疏的闲花闲草,清早带些微霜,好像一任晓风漫拂摇移,感慨有些别意,仿佛知道,这窗中人快要离他们远去万里了。北京四年枯寂的生涯,这小小的院落容我低徊俯仰,也值得留一纪念,如今眼看别离在即,旧生涯且将告一段落,我也当有以安慰安慰这院落中的旧伴呵。可是呢。我没离故乡之前,常州红梅阁的翠竹野花,环溪的清流禾稼,也曾托我的奇思遐想。母亲去世,一家星散,我只身由吴而鄂,由鄂而燕。黄陂铁锁龙潭的清波皓月,也曾使我低徊留恋;以至于北京南湾子头的新柳,丝丝的纤影,几番几次拂拭我的悲怀诗思。我又何独对于这小院落中奄奄的秋花格外深情呢?“自然”向不吝啬他自己的“美”,也未必更须对我卖弄,——我只须能尽量享用,印取他的“美”意,自尉偏枯悲涩的心怀,离别便离别,一切不过“如是而已”。 我离山东回到北京之后,匆匆的整理行装,早夜疲乏,清晨起来没精打彩的坐着,不知道辜负了这小院秋花的多少好意。我纯哥的家庭,融融泄泄,安闲恬静的生涯虽说不得,隐隐地森严规律的气象,点缀些花草的闲情雅意,也留我许多感想。我因远别在即,黄昏时归来就同哥嫂家常闲话,在北京整整的住了四年,虽纯哥是按“家庭的旧道德”培植扶助我,我又被“新时代的自由神”移易了心性,不能纯然坐在“旧”的监狱里,或者有和他反背的意见,——纯哥当初竭力反对我到俄国去,以为自趋绝地,我却不是为生乃是为死而走,论点根本不同,也就不肯屈从,——到现在一切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