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警觉性的时限
《雷海宗杂论集》·雷海宗
多年来中国学界有意无意间受了实验主义的影响,把许多问题看得太机械,太简单。以史学为例:一般认繁琐的考证或事实的堆砌为历史的人,根本可以不论;即或是知道于事实之外须求道理的学者,也往往以为事实搜集得相当多之后,道理自然就能看出来,实际恐怕绝不如此。历史的了解虽凭借传统的事实记载,但了解程序的本身是一种人心内在的活动,一种时代的精神的表现,一种整个宇宙人生观应用于过去事实的思维反应。生于某一时代若对那一时代一切的知识、欲望、思想与信仰而全不了解,则绝无明了历史的能力。对自己时代的情形与精神愈能体验,对过去历史的了解力也愈发增高。由另一方面言,一个时代愈发展紧张生动,那时代少数警觉性深刻的人对过去的历史也愈发看得透彻。一个完全平淡静止的时代,对于任何过去的大事都绝无明了的能力。历史的了解是了解者整个人格与时代精神的一种表现,并非专由乱纸堆中所能找出的一种知识。 上面一段话或者不免过于抽象,意义不免过于晦涩,但我们举出具体的例证之后,问题大概就容易看清了。在任何民族的生命中,历史的了解力或警觉性都是为时甚暂的一种活动。中国秦汉以下的二千年间史料的丰富使人气闷,以史家自命的学者车载斗量,但始终没有一种历史的作品,原因也很简单。二千年来的中国社会,虽间或有小的波动,但一向绝无真正的变化革新。一人身处完全静止的环境中,整个的人格,整个的心灵,也都是静止的。此种人格所影射的一切也当然是静止的,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