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浮之序

《马一浮之序、启、跋、记、传、铭、赞、书札》·马一浮
宋遺民詩序 一九〇七年 田子毅侯最錄《宋遺民詩》既,以示予曰:「子其有以贊吾書。」予讀田子自為序,既灼然昭宣,發其義指,則謹誦至於終篇,喟然興曰:田子之為書則猶人也,田子之志則隱矣。且夫士有能潔其身者,雖言之近激,行之若未醇,苟其志欲天下去滓而之潔,聖人未嘗不稱焉。聖人非樂天下之競為潔也,天下競為潔,則天下滓久矣。故潔其身,士之職也;使天下歸乎潔,聖人之心也。今夫伯夷,清者也,仁於孔,聖於孟。彼唯哀世之不潔,仁之不同,物為己病,穆然深憂,甘餓死不悔。司馬遷摭六國難信之詞而疑其怨,若夷獨區區恥食周粟以為高然,豈得謂知聖人之心哉。唐韓愈造《伯夷頌》,謂微夷則亂賊塞後世,吾未見其賢於司馬氏之言也。世所名宋遺民,其人與事不一。言之近激而行之若未醇者蓋有之,然大抵皭然求出於滓而反乎潔,推其志,有以合乎聖人之所與,可以厲天下之不潔者,雖未遽躋於夷,不可謂非狷者之徒也。可勿稱乎?彼其愁憂憯怛,謼謈日月之下,若甚創其生。其為詩,音湫以厲,噍以肅,訇若裂石走霆,物怪怒搏,幽若哀湍急雨,鬼嘯林谷,魂魄盪撼而不能休。孰驅之哉?夫固有所不得已也。且夫音聲者,動於志而後發,感於氣而後成。怨誹之興,其趨也怪以怒,有致之者,夫孰能遏焉。吾觀《宋遺民詩》,豈唯見元德之猥,亦以悟宋之所由衰。宋之南,小人之躅交於庭,至韓侂冑、史彌遠、賈似道之倫極矣。五世而喪其國,不可謂不幸也。且使有國者以聖人之德行聖人之政,積累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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