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
《七缀集》·钱锺书
(*《文艺研究》1983第4期刊登。这是改定本。) 诺法利斯(Novalis)认为“历史是一个大掌故”(Geschichteist eine grosse Anekdote),那种像伏尔太剪裁掌故而写成的史书 (eine Geschichte in Anekdoten)是最有趣味的艺术品 (einhöchst interessantes Kunstwerk)①。梅里美(Mérimée)说得更坦白:“我只喜爱历史里的掌故。”(Je n’aime dans l’histoireque les anecdotes)②在史学家听来,这是文人们地地道道的浅见薄识,只追求小“趣味”,看不到大问题。十九世纪初的文人还敢明目张胆那样说。在人文科学里,历史也许是最早争取有“科学性”的一门,轻视或无视个人在历史上作用的理论(transpersonal or impersonal theories of history)已成今天的主流,史学家都只探找历史演变的“规律”、“模式”(pattern)或“韵节”(rhythm)了③。要是现在的文人肯承认兴趣局限于掌故,他多少得陪着笑脸,带些自卑的语气。不过,假如他说自己专为看故事才去读宗教经典,他一定理直气壮,对宗教学家甚至信徒都不会心虚道歉。这种分别对待的态度很可以测验当代学术里的“舆论气候”(climate of opinion)。 实际上,一桩历史掌故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