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纾的翻译
《七缀集》·钱锺书
汉代文字学者许慎有一节关于翻译的训诂,义蕴颇为丰富。《说文解字》卷十二《口》部第二十六字:“國,译也。从‘口’,‘化’声。率鸟者系生鸟以来之,名曰‘他’,读若‘讹’。”南唐以来,小学家都申说“译”就是“传四夷及鸟兽之语”,好比“鸟媒”对“禽鸟”的引“诱”,“伪”、“讹”、“化”和“囤”是同一个字①。“译”、“诱”、“媒”、“讹”、“化”这些一脉通连、彼此呼应的意义,组成了研究诗歌语言的人所谓“虚涵数意”(polysemy,manifold mean-ing)②,把翻译能起的作用(“诱”)、难于避免的毛病(“讹”)、所向往的最高境界(“化”),仿佛一一透示出来了。文学翻译的最高理想可以说是“化”。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能不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风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十七世纪一个英国人赞美这种造诣高的翻译,比为原作的“投胎转世”(the transmigra-tion of souls),躯体换了一个,而精魂依然故我③。换句话说,译本对原作应该忠实得以至于读起来不像译本,因为作品在原文里决不会读起来像翻译出的东西。因此,意大利一位大诗人认为好翻译应备的条件看来是彼此不相容乃至相矛盾的 (paionodiscordantie incompatibili e contraddittorie):译者得矫揉造作(ora il tradu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