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毁灭》·郑振铎
从三山街蔡益所书坊回家,阮大铖满心高兴,阔步跨进他的图书凌乱的书斋,把矮而胖的身子,自己堆放在一张太师椅上,深深吐了一口气,用手理了理浓而长的大胡子,仿佛办妥了一件极重要的大事似的,满脸是得意之色。 随手拿了一本宋本的《李义山集》来看,看不了几行,又随手抛在书桌上了,心底还留着些兴奋的情绪,未曾散尽。 积年的怨气和仇恨,总算一旦消释凈尽了。陈定生,那个瘦长个儿的书生,带着苍白的脸,颤抖的声音,一手攀着他的轿辕,气呼呼的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捉我们?” 吴次尾,那个胖胖的满脸红光的人,却急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而华贵的公子哥儿,侯朝宗,也把一手挡着轿夫的前进,张大了双眼,激动地叫道: “这是怎么说的?我刚来访友……为什么牵到我身上来?” 用手理理他那浓而长的大胡子,他装做严冷的样子,理也不理他们,只吩咐蔡益所和坊长道:“这几个人交给你们看管着,一会儿校尉便来的。跑掉一个,向你们要人!”一面挥着手命令轿夫快走。四个壮健的汉子,脚下用一用劲,便摆脱了书生们的拦阻,直闯前去,把颤抖而惊骇的骂声留在后面,转一个弯,就连这些声音也听不见了。 大铖心里在匿笑,脸上却还是冰冷冷的,一丝笑容都没有——要回家笑个痛快——他坐在轿里,几次要回头望望,那几个书呆子究竟怎么个惊吓的样子,却碍于大员的体统,不好向轿后看。 “这些小子们也有今日!”他痛快得象咒诅又象欢呼的默语道。 他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