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此英雄,如此好汉
《大波》·李劼人
吴凤梧重重地把一双毛竹筷朝桌上一拌。横起眼睛,凶得像要吃人似的,着他老婆吼叫道:“妈哟!搞些啥名堂!闹了一早晨,还是只有一块臭豆腐乳,就把老子打发了!” 他老婆,一个本本分分、比他只小一岁的中年妇人。父亲是个丝经纪,死了,母亲跟着二女婿生活。二女婿在天涯石北街开了家小酱园,等于是师傅太和号的一家小小分销店。利润不大,一家人勉勉强强过得去。 骂得那样大声,不能说吴凤梧没听见。骂得那样扎实,不能说吴凤梧不发毛。 门一开,几个同巷子住的邻居大娘已经拥在门外。他深知这伙唯恐天下不乱的婆娘,只须进门去三言两语,他那本来不懂得怄气的老婆,准定会抱着肚皮哭三天三夜。 郝又三拿钱打发了轿夫。把放在对襟马褂内袋里的金壳怀表摸出一看道:“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我们里面坐一会儿,好谈话。”并把右手一摊,让吴凤梧先举步。 这真把吴凤梧难住了。他这人,只管光棍出身,带过队伍,跑过码头,什么苦都吃得,什么困难都熬得,就只一件,要是耽搁了吃饭,不但心慌,甚至说话都没有精神。 这妇人,由于右眼有缺陷,脚又包得不好,是一双倒大不小的黄瓜脚;自从二十岁,凭媒人一张嘴,嫁与这个光棍吴凤梧,便常常感到配不上他那一表人才,生怕光棍翻身后要嫌弃她。尤其当她生育的五个孩子当中,两个过不了痘麻关,一个害七天风,都死了,更加重她的伤感和危惧;尽管丈夫没有指着鼻子骂她,可是察觉到丈夫的脾气委实越来越不好。为了买活丈夫的心,并为了赎自己罪…